新工科数学分析

第十三章: 无穷级数

章引言

本章只做一件事: 用简单函数的无穷叠加来逼近复杂函数. 最自然的”简单函数”是单项式 1,\,x,\,x^2,\,\ldots, 把它们带系数地叠加起来, 就是幂级数. 例如 e^x = 1 + x + \frac{x^2}{2!} + \frac{x^3}{3!} + \cdots, 之后只要保留前若干项, 就得到 e^x 的一个可计算的多项式近似. 类似的展开对 \sin x,\cos x,\ln(1+x),\ldots 都成立 —— 这是分析、数值计算、信号处理乃至现代机器学习的共同根基.

但”无穷叠加”未必有意义. 把 x 固定为某个具体的 x_0, 幂级数就退化成一串具体数的”无穷和” \sum a_n x_0^n —— 这一串数加起来是否给出有限值, 直接决定了”e^{x_0} 能否等于这个级数”是否合法. 所以在动用幂级数之前, 必须先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 无穷多个数相加, 何时是有限的?

沿着这条逻辑链, 全章三大主题依次展开:

  1. 常数项级数 (数项级数) —— 先把”无穷和何时有限”这件事讲清楚, 给出收敛性的判别法则;
  2. 幂级数 —— 把变量 x 加回来, 研究在哪些 x 处收敛 (收敛域), 以及如何把常见函数展开成幂级数;
  3. 傅里叶级数 —— 把”叠加的简单函数”从单项式换成三角函数 \sin nx,\cos nx, 用于周期信号与不连续函数的逼近.

13.1 常数项级数的概念和性质

直觉 — 用部分和定义”无穷和”

“无限多个数的和”必须先严格化. 我们用部分和作桥梁: S_n = a_1 + a_2 + \cdots + a_n. 若 \lim_{n\to\infty} S_n 存在 (有限), 这个极限就被定义为无穷和.

定义 — 无穷级数与收敛

给定数列 \{a_n\}_{n=1}^{\infty}, 称形式上的”和”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a_n无穷级数. 其前 n 项和 S_n = \sum_{i=1}^{n} a_i 称为级数的部分和 (Partial sum). 若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S_n = S 存在 (是有限常数), 则称级数收敛 (Convergent), S 是它的; 否则称发散 (Divergent).

经典级数 — 几何、调和、裂项

三个最常用作参照标准的级数:

(1) 几何级数 (等比级数)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a q^{n-1} (a \ne 0). 部分和 S_n = a \cdot \dfrac{1 - q^n}{1 - q} (q \ne 1). 因此 - |q| < 1: 收敛, 和 = \dfrac{a}{1-q}; - |q| \ge 1: 发散.

(2) 调和级数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} = 1 + \frac{1}{2} + \frac{1}{3} + \cdots 通项 \frac{1}{n} \to 0, 但级数发散 —— 这是”通项趋零 ⇎ 收敛”最重要的反例.

(3) 裂项相消级数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(n+1)}. S_n = \sum_{k=1}^{n}\!\left(\frac{1}{k} - \frac{1}{k+1}\right) = 1 - \frac{1}{n+1} \xrightarrow{n\to\infty} 1. 收敛, 和 = 1.

上图把上述三个级数 (再加交错调和) 的部分和 S_n 画作 n 的函数. 点击不同按钮切换级数; 拖动滑块, 黑点标记当前 S_N, 灰色虚线给出极限值 (若存在). 几何级数 (蓝) 几步就锁定到 \frac{a}{1-q}; 调和级数 (橙) 缓慢但坚定地往无穷里爬; 裂项相消 (绿) 收敛得最快; 交错调和 (红) 围绕 \ln 2 振荡, 越来越窄.

性质 — 收敛级数的四条基本规则

\sum u_n = s, \sum v_n = \sigma 都收敛.

  1. 数乘: \sum k u_n = k s (k 为常数).
  2. 线性组合: \sum (u_n \pm v_n) = s \pm \sigma.
  3. 去掉、增加或改变有限项, 不改变级数的收敛性 (但和会改变).
  4. 通项必要条件: \sum u_n 收敛 \Rightarrow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u_n = 0.
易错 — 通项趋零是必要而非充分条件

性质 4 的逆命题不成立. 调和级数 \sum \frac{1}{n} 即是反例: 通项趋于零, 级数仍发散. 实际使用要点:

  • 若发现 \lim u_n \ne 0, 级数必发散;
  • \lim u_n = 0, 仍需借助审敛法判断.
🟢例1级数收敛几何级数部分和

“一尺之棰,日取其半”:设每天取走一半的长度,写出前 n 天的取走量之和 S_n,并求极限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S_n

一根长为 1 的木棰按 1/2, 1/4, 1/8, \ldots 切下 — 各段总和趋向 1, 是几何级数收敛的几何画面
🟢例2级数收敛几何直观圆面积

割圆法与圆面积:用圆内接正 n 边形的面积逼近半径为 r 的圆面积,每次将边数加倍时面积增量形成一个级数,说明该级数收敛。

内接正 n=3,6,12,24 边形面积逐步逼近 \pi — 割圆术的几何级数收敛

13.2 常数项级数的审敛法

为何需要审敛法

直接计算部分和 S_n 的极限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. 当我们只关心是否收敛而不求具体的和, 一组判别法则就成为必备工具. 接下来按”通项符号”的不同分类整理:正项级数交错级数任意项级数.

13.2.1 正项级数及其审敛法

正项级数的关键事实

若所有项 u_n \ge 0, 称 \sum u_n正项级数. 此时部分和数列 \{S_n\} 单调递增, 因此其收敛性等价于”是否有界” —— 这是单调有界原理在无穷级数上的直接应用.

定理 — 单调有界原理 (正项级数版)

正项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u_n 收敛 \iff 部分和数列 \{S_n\} 有界.

定理 — 比较审敛法

\sum u_n, \sum v_n 都是正项级数, 且自某项起 u_n \le v_n:

  • 若”大级数” \sum v_n 收敛, 则”小级数” \sum u_n 收敛;
  • 若”小级数” \sum u_n 发散, 则”大级数” \sum v_n 发散.
定理 — 极限比较审敛法

\sum u_n, \sum v_n 是正项级数. 若 \lim_{n\to\infty} \frac{u_n}{v_n} = l \in (0, +\infty), 则两级数同收敛或同发散.

定理 — 比值审敛法 (达朗贝尔)

\sum u_n 是正项级数. 若 \displaystyle \lim_{n\to\infty} \frac{u_{n+1}}{u_n} = \rho, 则:

  • \rho < 1: 收敛;
  • \rho > 1 (或 \rho = +\infty): 发散;
  • \rho = 1: 本法失效, 需借助其他方法.

这是判定指数衰减/增长形级数最有力的工具.

🟢例3: 比较判别法(发散)级数比较判别法收敛性
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\sqrt{n(n+1)}} 的收敛性。

🟢例4: 极限比较判别法级数极限比较判别法收敛性
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sin\frac{1}{n} 的收敛性。

🟢例5: 阶乘级数的收敛性级数比值判别法收敛性
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!} 的收敛性。

13.2.2 交错级数与任意项级数

定理 — 莱布尼茨判别法 (交错级数)

对交错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(-1)^{n-1} u_n (u_n > 0), 若同时满足:

  1. u_n \ge u_{n+1} (各项绝对值单调递减);
  2.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u_n = 0;

则级数收敛. 进一步有部分和误差估计 |S - S_n| \le u_{n+1} —— 误差不超过被截断的下一项.

定义 — 绝对收敛与条件收敛

对一般 (含正负项) 级数 \sum u_n:

  • \sum |u_n| 收敛, 称 \sum u_n 绝对收敛. 绝对收敛的级数必收敛, 且其重排不改变级数的和.
  • \sum u_n 收敛但 \sum |u_n| 发散, 称 \sum u_n 条件收敛. 经典例子: 交错调和级数 \sum (-1)^{n-1}/n 收敛 (莱布尼茨), 但加绝对值后是调和级数, 发散.
🟢例6: 交错调和级数交错级数Leibniz判别法收敛性

判断交错调和级数 \displaystyle 1 - \frac{1}{2} + \frac{1}{3} - \frac{1}{4} + \cdots + (-1)^{n-1}\frac{1}{n} + \cdots 的收敛性。

交错调和级数 \sum (-1)^{n-1}/n 的部分和上下震荡, 收敛到 \ln 2 \approx 0.6931

13.3 幂级数及其展开

从常数项到函数项

把级数中的常数 a_n 换成函数, 就得到函数项级数. 其中最简单也最优美的一类形如代数多项式无限延伸 —— 幂级数. 用幂级数逼近函数 (例如 e^x = \sum x^n/n!) 是泰勒展开的”无穷化”形态, 也是数值算法的基础.

定义 — 幂级数

形如 \sum_{n=0}^{\infty} a_n x^n = a_0 + a_1 x + a_2 x^2 + \cdots + a_n x^n + \cdots 的级数称为 (中心在原点的) 幂级数, 系数 \{a_n\} 是给定常数. 一般地, 中心在 x_0 处的幂级数写作 \displaystyle\sum a_n (x - x_0)^n.

定理 — Abel 收敛半径定理

若幂级数 \sum a_n x^nx = x_0 \ne 0 处收敛, 则对所有满足 |x| < |x_0|x, 它绝对收敛; 反之, 若在 x = x_1 处发散, 则对所有 |x| > |x_1|x, 它发散.

推论: 幂级数的收敛域必是一个以原点为中心的对称区间.

定义 — 收敛半径与收敛域

Abel 定理保证存在唯一的 R \in [0, +\infty], 使得

  • |x| < R 时幂级数绝对收敛;
  • |x| > R 时发散;
  • |x| = R (端点 x = \pm R) 时收敛性需单独判定.

这个 R 称为收敛半径. 收敛域是 (-R, R) 加上端点收敛性后的具体集合.

收敛半径的求法 (比值法): 若 \displaystyle \lim_{n\to\infty} \left|\frac{a_{n+1}}{a_n}\right| = \rho, 则 R = \frac{1}{\rho} \quad (\rho = 0 \Rightarrow R = +\infty;\ \rho = +\infty \Rightarrow R = 0).

常用 — 五个麦克劳林展开

这五个展开是数值计算与计算机算法中最常用的:

  1. \displaystyle e^x = \sum_{n=0}^{\infty} \frac{x^n}{n!} = 1 + x + \frac{x^2}{2!} + \cdots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  2. \displaystyle \sin x = \sum_{n=0}^{\infty} (-1)^n \frac{x^{2n+1}}{(2n+1)!}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  3. \displaystyle \cos x = \sum_{n=0}^{\infty} (-1)^n \frac{x^{2n}}{(2n)!}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  4. \displaystyle \frac{1}{1-x} = \sum_{n=0}^{\infty} x^n \quad (-1 < x < 1)
  5. \displaystyle \ln(1+x) = \sum_{n=1}^{\infty} (-1)^{n-1} \frac{x^n}{n} \quad (-1 < x \le 1)

上图直观展示了泰勒部分和 T_N(x) = \sum_{k=0}^{N} \frac{f^{(k)}(0)}{k!}\,x^k (红线) 如何逐步逼近目标函数 (蓝线). 点击按钮切换 f, 拖动滑块改变阶数 N. 几个值得注意的现象: sin/cos/exp 在整条实轴上越走越准, N 一旦大到把 |x| 包住, 红蓝线几乎重合; 而 ln(1+x)1/(1−x) 的级数有有限的收敛半径 (R = 1), 出了边界 (例如 |x| > 1) 红线立刻飞向无穷. 这正是 §13.3 强调”收敛半径”概念的关键原因.

🟡例7: 幂级数的收敛半径幂级数收敛半径收敛域

求幂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(x-1)^n}{2^n \cdot n} 的收敛域。

中心 x=1, 收敛半径 2 — 端点 x=-1 收敛, x=3 发散, 收敛域为 [-1, 3)

13.4 傅里叶级数与傅里叶变换

动机 — 周期信号需要不同的展开方式

幂级数用 x^n某一点附近作局部逼近, 适合”光滑函数”的局部分析. 但现实中大量信号 (声音、心电、图像纹理) 是周期性的, 用 x^n 来逼近它们既低效又不自然.

19 世纪傅里叶提出了颠覆性的见解: 任何周期函数都可以展开为不同频率的正弦余弦波之叠加. 这就是傅里叶级数, 它是现代信号处理、通信、AI 图像与音频处理的绝对基石.

13.4.1 三角级数与傅里叶展开

定义 — 傅里叶级数

f(x)2\pi 为周期 (在适当条件下), 则它可展开为三角级数: f(x) = \frac{a_0}{2} + \sum_{n=1}^{\infty} \bigl[a_n \cos(nx) + b_n \sin(nx)\bigr].

傅里叶系数通过下列积分给出: a_0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\, dx, \quad a_n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 \cos(nx)\, dx, \quad b_n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 \sin(nx)\, dx.

a_0/2 是信号的”直流分量” (平均值); a_n, b_n 描述各频率成分的振幅与相位.

上图展示傅里叶部分和 F_N(x) = \frac{a_0}{2} + \sum_{n=1}^{N} (a_n \cos nx + b_n \sin nx) (红) 逼近周期目标 (蓝) 的过程. 切换方波, 锯齿波, 三角波三种典型信号, 拖动滑块增加 N:

  • 三角波最”光滑”, 收敛速度最快 (系数衰减 \sim 1/n^2).
  • 锯齿波方波都有跳跃, 在跳跃点处即使 N 取得很大也总有 \sim 9\% 的”过冲” —— 这就是著名的 Gibbs 现象, 它是傅里叶级数处理不连续信号的固有特征, 反映了”逐点收敛”与”一致收敛”的差异.

13.4.2 引入欧拉公式与复数形式

简化 — 把 sin/cos 合二为一

同时写出 \cos\sin 累人. 欧拉公式 e^{ix} = \cos x + i \sin x 提供一把统一两者的钥匙, 使傅里叶级数可以写成更简洁的指数形式.

欧拉公式

e^{ix} = \cos x + i \sin x.

推论: 当 x = \pi 时得到数学上最优雅的恒等式 e^{i\pi} + 1 = 0, 它把数学中最重要的五个常数 0, 1, i, \pi, e 融为一体.

反解出三角函数: \cos(nx) = \frac{e^{inx} + e^{-inx}}{2}, \qquad \sin(nx) = \frac{e^{inx} - e^{-inx}}{2i}.

定义 — 傅里叶级数的复数形式

把欧拉公式代入实数形式并合并整理, 三项 (常数项、a_n 项、b_n 项) 被压缩成一个统一公式: f(x) = \sum_{n=-\infty}^{\infty} c_n\, e^{inx}, \qquad c_n = \frac{1}{2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\, e^{-inx}\, dx.

这里 n 取遍正负整数与零, 代表信号离散的频率成分; |c_n| 是该频率成分的振幅, \arg c_n 是其相位.

13.4.3 从傅里叶级数走向傅里叶变换

拓展 — 傅里叶变换

傅里叶级数完美但有一个限制: 只能处理周期函数. 若现实中只有一段语音、一张有限尺寸的图像 (它们并非周期信号), 还能用傅里叶分析吗? 微积分的极限思想再次发挥作用 —— 把非周期信号看成”周期 T \to \infty 的周期信号”.

  • 周期 T 有限时, 频率取值离散 (n = 0, \pm 1, \pm 2, \dots), 频谱是分立的柱子.
  • T \to \infty, 相邻频率间隔 \Delta\omega \to 0, 离散求和 \sum 变成连续积分 \int.

由此得到工程界最重要的公式之一 —— 连续傅里叶变换:

正变换 (时域 → 频域): F(\omega) = \int_{-\infty}^{\infty} f(t)\, e^{-i\omega t}\, dt.

逆变换 (频域 → 时域): f(t) = \frac{1}{2\pi} \int_{-\infty}^{\infty} F(\omega)\, e^{i\omega t}\, d\omega.

AI 与工程中的角色: 计算机视觉中的图像滤波 (例如边缘提取), 语音识别中先把信号转为声谱图 (Spectrogram), 都需要先做傅里叶变换. 离散形式 (DFT 与 FFT) 是这条管线的算法核心. 严格的存在性条件、收敛性 (Dini, Dirichlet 等) 留给后续课程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