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 无穷级数
本章只做一件事: 用简单函数的无穷叠加来逼近复杂函数. 最自然的”简单函数”是单项式 1,\,x,\,x^2,\,\ldots, 把它们带系数地叠加起来, 就是幂级数. 例如 e^x = 1 + x + \frac{x^2}{2!} + \frac{x^3}{3!} + \cdots, 之后只要保留前若干项, 就得到 e^x 的一个可计算的多项式近似. 类似的展开对 \sin x,\cos x,\ln(1+x),\ldots 都成立 —— 这是分析、数值计算、信号处理乃至现代机器学习的共同根基.
但”无穷叠加”未必有意义. 把 x 固定为某个具体的 x_0, 幂级数就退化成一串具体数的”无穷和” \sum a_n x_0^n —— 这一串数加起来是否给出有限值, 直接决定了”e^{x_0} 能否等于这个级数”是否合法. 所以在动用幂级数之前, 必须先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 无穷多个数相加, 何时是有限的?
沿着这条逻辑链, 全章三大主题依次展开:
- 常数项级数 (数项级数) —— 先把”无穷和何时有限”这件事讲清楚, 给出收敛性的判别法则;
- 幂级数 —— 把变量 x 加回来, 研究在哪些 x 处收敛 (收敛域), 以及如何把常见函数展开成幂级数;
- 傅里叶级数 —— 把”叠加的简单函数”从单项式换成三角函数 \sin nx,\cos nx, 用于周期信号与不连续函数的逼近.
13.1 常数项级数的概念和性质
“无限多个数的和”必须先严格化. 我们用部分和作桥梁: S_n = a_1 + a_2 + \cdots + a_n. 若 \lim_{n\to\infty} S_n 存在 (有限), 这个极限就被定义为无穷和.
给定数列 \{a_n\}_{n=1}^{\infty}, 称形式上的”和”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a_n 为无穷级数. 其前 n 项和 S_n = \sum_{i=1}^{n} a_i 称为级数的部分和 (Partial sum). 若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S_n = S 存在 (是有限常数), 则称级数收敛 (Convergent), S 是它的和; 否则称发散 (Divergent).
三个最常用作参照标准的级数:
(1) 几何级数 (等比级数)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a q^{n-1} (a \ne 0). 部分和 S_n = a \cdot \dfrac{1 - q^n}{1 - q} (q \ne 1). 因此 - |q| < 1: 收敛, 和 = \dfrac{a}{1-q}; - |q| \ge 1: 发散.
(2) 调和级数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} = 1 + \frac{1}{2} + \frac{1}{3} + \cdots 通项 \frac{1}{n} \to 0, 但级数发散 —— 这是”通项趋零 ⇎ 收敛”最重要的反例.
(3) 裂项相消级数: \displaystyle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(n+1)}. S_n = \sum_{k=1}^{n}\!\left(\frac{1}{k} - \frac{1}{k+1}\right) = 1 - \frac{1}{n+1} \xrightarrow{n\to\infty} 1. 收敛, 和 = 1.
设 \sum u_n = s, \sum v_n = \sigma 都收敛.
- 数乘: \sum k u_n = k s (k 为常数).
- 线性组合: \sum (u_n \pm v_n) = s \pm \sigma.
- 去掉、增加或改变有限项, 不改变级数的收敛性 (但和会改变).
- 通项必要条件: \sum u_n 收敛 \Rightarrow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u_n = 0.
性质 4 的逆命题不成立. 调和级数 \sum \frac{1}{n} 即是反例: 通项趋于零, 级数仍发散. 实际使用要点:
- 若发现 \lim u_n \ne 0, 级数必发散;
- 若 \lim u_n = 0, 仍需借助审敛法判断.
“一尺之棰,日取其半”:设每天取走一半的长度,写出前 n 天的取走量之和 S_n,并求极限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S_n。
这是公比 q = \frac{1}{2} 的等比级数,利用等比数列求和公式计算部分和。
前 n 天取走量的部分和:
S_n = \frac{1}{2} + \frac{1}{4} + \cdots + \frac{1}{2^n} = \frac{\frac{1}{2}(1-({\frac{1}{2}})^n)}{1-\frac{1}{2}} = 1 - \frac{1}{2^n}.
当 n\to\infty 时:
\lim_{n\to\infty} S_n = \lim_{n\to\infty}\left(1 - \frac{1}{2^n}\right) = 1.
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\infty \frac{1}{2^n} 收敛,其和为 1(即整根棰的长度)。
割圆法与圆面积:用圆内接正 n 边形的面积逼近半径为 r 的圆面积,每次将边数加倍时面积增量形成一个级数,说明该级数收敛。
内接正 n 边形面积为 A_n = \frac{n}{2}r^2\sin\frac{2\pi}{n},当 n\to\infty 时 A_n\to\pi r^2。面积增量之和为伸缩和,最终收敛到圆面积。
设内接正 2^k 边形的面积为 A_k,则面积增量为 a_k = A_{k+1} - A_k > 0。
圆面积可表示为:
\pi r^2 = A_1 + \sum_{k=1}^\infty a_k = A_1 + \sum_{k=1}^\infty (A_{k+1}-A_k).
由于 A_k \to \pi r^2(当 k\to\infty,正多边形面积趋于圆面积),这个正项级数的部分和
S_n = A_{n+1} - A_1 \to \pi r^2 - A_1,
故级数收敛,其和为 \pi r^2 - A_1(即圆面积减去初始多边形面积)。
这说明用多边形面积增量的无穷求和可以精确得到圆面积,这是古代”割圆法”的数学本质。
13.2 常数项级数的审敛法
直接计算部分和 S_n 的极限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. 当我们只关心是否收敛而不求具体的和, 一组判别法则就成为必备工具. 接下来按”通项符号”的不同分类整理:正项级数、交错级数和任意项级数.
13.2.1 正项级数及其审敛法
若所有项 u_n \ge 0, 称 \sum u_n 为正项级数. 此时部分和数列 \{S_n\} 单调递增, 因此其收敛性等价于”是否有界” —— 这是单调有界原理在无穷级数上的直接应用.
正项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u_n 收敛 \iff 部分和数列 \{S_n\} 有界.
设 \sum u_n, \sum v_n 都是正项级数, 且自某项起 u_n \le v_n:
- 若”大级数” \sum v_n 收敛, 则”小级数” \sum u_n 收敛;
- 若”小级数” \sum u_n 发散, 则”大级数” \sum v_n 发散.
设 \sum u_n, \sum v_n 是正项级数. 若 \lim_{n\to\infty} \frac{u_n}{v_n} = l \in (0, +\infty), 则两级数同收敛或同发散.
设 \sum u_n 是正项级数. 若 \displaystyle \lim_{n\to\infty} \frac{u_{n+1}}{u_n} = \rho, 则:
- \rho < 1: 收敛;
- \rho > 1 (或 \rho = +\infty): 发散;
- \rho = 1: 本法失效, 需借助其他方法.
这是判定指数衰减/增长形级数最有力的工具.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\sqrt{n(n+1)}} 的收敛性。
将通项与调和级数的通项进行比较,找到合适的放缩。
由于
\frac{1}{\sqrt{n(n+1)}} > \frac{1}{\sqrt{(n+1)(n+1)}} = \frac{1}{n+1},
而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+1}(相当于调和级数)是发散的,根据比较审敛法,原级数发散。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sin\frac{1}{n} 的收敛性。
取调和级数 v_n = \frac{1}{n} 作为比较对象,利用极限比较审敛法,计算 \lim_{n\to\infty}\frac{u_n}{v_n}。
取 v_n = \dfrac{1}{n}(调和级数,发散)。计算极限:
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\sin \frac{1}{n}}{\frac{1}{n}} = 1 > 0.
由极限比较审敛法,\sum \sin\frac{1}{n} 与 \sum \frac{1}{n} 同收敛或同发散。因为 \sum \frac{1}{n} 发散,故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sin\frac{1}{n} 发散。
判断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!} 的收敛性。
使用比值审敛法(达朗贝尔判别法),计算相邻两项之比的极限。
令 u_n = \dfrac{1}{n!},计算相邻两项之比的极限:
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u_{n+1}}{u_n} = 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n!}{(n+1)!} = 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1}{n+1} = 0 < 1.
由比值审敛法,\rho = 0 < 1,故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!} 收敛。
13.2.2 交错级数与任意项级数
对交错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(-1)^{n-1} u_n (u_n > 0), 若同时满足:
- u_n \ge u_{n+1} (各项绝对值单调递减);
- \displaystyle\lim_{n\to\infty} u_n = 0;
则级数收敛. 进一步有部分和误差估计 |S - S_n| \le u_{n+1} —— 误差不超过被截断的下一项.
对一般 (含正负项) 级数 \sum u_n:
- 若 \sum |u_n| 收敛, 称 \sum u_n 绝对收敛. 绝对收敛的级数必收敛, 且其重排不改变级数的和.
- 若 \sum u_n 收敛但 \sum |u_n| 发散, 称 \sum u_n 条件收敛. 经典例子: 交错调和级数 \sum (-1)^{n-1}/n 收敛 (莱布尼茨), 但加绝对值后是调和级数, 发散.
判断交错调和级数 \displaystyle 1 - \frac{1}{2} + \frac{1}{3} - \frac{1}{4} + \cdots + (-1)^{n-1}\frac{1}{n} + \cdots 的收敛性。
验证莱布尼茨定理(交错级数审敛法)的两个条件:各项绝对值单调递减,且通项趋于零。
该级数是交错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(-1)^{n-1} \frac{1}{n},令 u_n = \dfrac{1}{n}。
验证莱布尼茨定理的两个条件:
- 单调递减:u_n = \dfrac{1}{n} \geqslant \dfrac{1}{n+1} = u_{n+1},各项绝对值单调递减。
- 趋于零:\displaystyle\lim_{n \to \infty} u_n = 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1}{n} = 0。
两个条件均满足,由莱布尼茨定理,该交错调和级数收敛。
注意:该级数只是条件收敛(加绝对值后变为调和级数,发散),而非绝对收敛。
13.3 幂级数及其展开
把级数中的常数 a_n 换成函数, 就得到函数项级数. 其中最简单也最优美的一类形如代数多项式无限延伸 —— 幂级数. 用幂级数逼近函数 (例如 e^x = \sum x^n/n!) 是泰勒展开的”无穷化”形态, 也是数值算法的基础.
形如 \sum_{n=0}^{\infty} a_n x^n = a_0 + a_1 x + a_2 x^2 + \cdots + a_n x^n + \cdots 的级数称为 (中心在原点的) 幂级数, 系数 \{a_n\} 是给定常数. 一般地, 中心在 x_0 处的幂级数写作 \displaystyle\sum a_n (x - x_0)^n.
幂级数的”积木”正是单项式 1, x, x^2, \ldots. 上图把它们按次数着色一起画出 (拖动滑块增减最高次数, 滚轮缩放 x 轴). 注意三件事: 偶次项关于 y 轴对称、奇次项关于原点对称; 次数越高, 曲线在原点附近越平、越贴近 x 轴; 而在 |x|=1 处所有曲线都穿过 \pm 1, 一旦 |x|>1 高次项便迅速发散. 这条 |x|=1 的分界线, 正是后面”收敛半径”的几何来源. 给每根 x^n 配一个系数 a_n 再叠加, 就得到一条幂级数曲线.
若幂级数 \sum a_n x^n 在 x = x_0 \ne 0 处收敛, 则对所有满足 |x| < |x_0| 的 x, 它绝对收敛; 反之, 若在 x = x_1 处发散, 则对所有 |x| > |x_1| 的 x, 它发散.
推论: 幂级数的收敛域必是一个以原点为中心的对称区间.
Abel 定理保证存在唯一的 R \in [0, +\infty], 使得
- |x| < R 时幂级数绝对收敛;
- |x| > R 时发散;
- |x| = R (端点 x = \pm R) 时收敛性需单独判定.
这个 R 称为收敛半径. 收敛域是 (-R, R) 加上端点收敛性后的具体集合.
收敛半径的求法 (比值法): 若 \displaystyle \lim_{n\to\infty} \left|\frac{a_{n+1}}{a_n}\right| = \rho, 则 R = \frac{1}{\rho} \quad (\rho = 0 \Rightarrow R = +\infty;\ \rho = +\infty \Rightarrow R = 0).
这五个展开是数值计算与计算机算法中最常用的:
- \displaystyle e^x = \sum_{n=0}^{\infty} \frac{x^n}{n!} = 1 + x + \frac{x^2}{2!} + \cdots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- \displaystyle \sin x = \sum_{n=0}^{\infty} (-1)^n \frac{x^{2n+1}}{(2n+1)!}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- \displaystyle \cos x = \sum_{n=0}^{\infty} (-1)^n \frac{x^{2n}}{(2n)!} \quad (x \in \mathbb{R})
- \displaystyle \frac{1}{1-x} = \sum_{n=0}^{\infty} x^n \quad (-1 < x < 1)
- \displaystyle \ln(1+x) = \sum_{n=1}^{\infty} (-1)^{n-1} \frac{x^n}{n} \quad (-1 < x \le 1)
三块面板各自带有阶数滑块 N 与重置按钮, 可独立调节; 红线是泰勒部分和 T_N(x) = \sum_{k=0}^{N} \frac{f^{(k)}(0)}{k!}\,x^k, 蓝线是目标函数; 每块都可用滚轮单独缩放 x 轴.
- 左 (e^x): 无论把 x 轴拉得多宽, 只要 N 取得足够大, 红线就从原点向两侧不断追上蓝线 —— e^x 的级数处处收敛 (R=+\infty).
- 中 (\sin x): 绿色阴影标出 [-\pi,\pi]. 低阶时红线已在带内贴合, 容易让人误以为”只在 [-\pi,\pi] 收敛”; 但把 N 调大, 贴合区会越过 \pm\pi 持续外扩. 答案是: \sin x 同样处处收敛, [-\pi,\pi] 只是低阶就够用的范围, 而非收敛域的边界.
- 右 (\frac{1}{1-x}): 收敛半径有限的对照. 绿色阴影标出 (-1,1). 带内 N 越大红线越贴合蓝线; 可一旦越过 x=\pm 1, 无论 N 多大红线都剧烈发散 —— 几何级数 \sum x^n 的收敛域恰是 (-1,1), R=1.
对照本节展开式 1–3 的注记 “x\in\mathbb{R}”: 它们的收敛半径都是 +\infty; 而展开式 4、5 的 R=1, 越界即发散 —— 这正是下一节强调”收敛半径”的原因.
求幂级数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(x-1)^n}{2^n \cdot n} 的收敛域。
令 t = x - 1,将原级数化为标准幂级数形式,用比值法求收敛半径,再逐一检验端点处的收敛性。
令 t = x - 1,原级数化为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t^n}{2^n n},其系数 a_n = \dfrac{1}{2^n n}。
求收敛半径:
\rho = \lim_{n \to \infty} \left| \frac{a_{n+1}}{a_n} \right| = 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2^n n}{2^{n+1}(n+1)} = \lim_{n \to \infty} \frac{n}{2(n+1)} = \frac{1}{2}.
故收敛半径 R_t = \dfrac{1}{\rho} = 2,收敛区间为 |t| < 2,即 |x - 1| < 2,即 -1 < x < 3。
检查端点:
- 当 x = -1 时,t = -2,级数变为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(-2)^n}{2^n n} =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(-1)^n}{n},这是交错调和级数,由莱布尼茨定理知其收敛。
- 当 x = 3 时,t = 2,级数变为 \displaystyle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2^n}{2^n n} = \sum_{n=1}^{\infty} \frac{1}{n},即调和级数,发散。
因此原级数的收敛域为 \boldsymbol{[-1,\ 3)}。
13.4 傅里叶级数与傅里叶变换
幂级数用 x^n 在某一点附近作局部逼近, 适合”光滑函数”的局部分析. 但现实中大量信号 (声音、心电、图像纹理) 是周期性的, 用 x^n 来逼近它们既低效又不自然.
19 世纪傅里叶提出了颠覆性的见解: 任何周期函数都可以展开为不同频率的正弦余弦波之叠加. 这就是傅里叶级数, 它是现代信号处理、通信、AI 图像与音频处理的绝对基石.
13.4.1 三角级数与傅里叶展开
设 f(x) 以 2\pi 为周期 (在适当条件下), 则它可展开为三角级数: f(x) = \frac{a_0}{2} + \sum_{n=1}^{\infty} \bigl[a_n \cos(nx) + b_n \sin(nx)\bigr].
傅里叶系数通过下列积分给出: a_0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\, dx, \quad a_n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 \cos(nx)\, dx, \quad b_n = \frac{1}{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 \sin(nx)\, dx.
a_0/2 是信号的”直流分量” (平均值); a_n, b_n 描述各频率成分的振幅与相位.
三角函数族 \{1,\, \cos x,\, \sin x,\, \cos 2x,\, \sin 2x,\, \dots\} 在 [-\pi, \pi] 上构成正交基: 任意两个不同函数的乘积积分为零. 假设 f(x) = \frac{a_0}{2} + \sum_{n=1}^{\infty} \bigl[a_n \cos(nx) + b_n \sin(nx)\bigr], 两边乘以 \cos(kx) 并在 [-\pi, \pi] 上积分, 利用正交性把求和号”打开”, 仅保留 k-项, 即得 a_k 的公式; 对 \sin(kx) 同理得 b_k. 这正是”用正交基分解函数”的最早范式, 后来抽象为内积空间中的 Fourier 展开. \blacksquare
13.4.2 引入欧拉公式与复数形式
同时写出 \cos 和 \sin 累人. 欧拉公式 e^{ix} = \cos x + i \sin x 提供一把统一两者的钥匙, 使傅里叶级数可以写成更简洁的指数形式.
e^{ix} = \cos x + i \sin x.
推论: 当 x = \pi 时得到数学上最优雅的恒等式 e^{i\pi} + 1 = 0, 它把数学中最重要的五个常数 0, 1, i, \pi, e 融为一体.
反解出三角函数: \cos(nx) = \frac{e^{inx} + e^{-inx}}{2}, \qquad \sin(nx) = \frac{e^{inx} - e^{-inx}}{2i}.
把欧拉公式代入实数形式并合并整理, 三项 (常数项、a_n 项、b_n 项) 被压缩成一个统一公式: f(x) = \sum_{n=-\infty}^{\infty} c_n\, e^{inx}, \qquad c_n = \frac{1}{2\pi} \int_{-\pi}^{\pi} f(x)\, e^{-inx}\, dx.
这里 n 取遍正负整数与零, 代表信号离散的频率成分; |c_n| 是该频率成分的振幅, \arg c_n 是其相位.
13.4.3 从傅里叶级数走向傅里叶变换
傅里叶级数完美但有一个限制: 只能处理周期函数. 若现实中只有一段语音、一张有限尺寸的图像 (它们并非周期信号), 还能用傅里叶分析吗? 微积分的极限思想再次发挥作用 —— 把非周期信号看成”周期 T \to \infty 的周期信号”.
- 周期 T 有限时, 频率取值离散 (n = 0, \pm 1, \pm 2, \dots), 频谱是分立的柱子.
- 当 T \to \infty, 相邻频率间隔 \Delta\omega \to 0, 离散求和 \sum 变成连续积分 \int.
由此得到工程界最重要的公式之一 —— 连续傅里叶变换:
正变换 (时域 → 频域): F(\omega) = \int_{-\infty}^{\infty} f(t)\, e^{-i\omega t}\, dt.
逆变换 (频域 → 时域): f(t) = \frac{1}{2\pi} \int_{-\infty}^{\infty} F(\omega)\, e^{i\omega t}\, d\omega.
AI 与工程中的角色: 计算机视觉中的图像滤波 (例如边缘提取), 语音识别中先把信号转为声谱图 (Spectrogram), 都需要先做傅里叶变换. 离散形式 (DFT 与 FFT) 是这条管线的算法核心. 严格的存在性条件、收敛性 (Dini, Dirichlet 等) 留给后续课程.
13.5 热方程的导出
一块金属、一条铁丝、一杯水, 内部温度分布 u(x,y,z,t) 会随时间变化: 热量从高温区流向低温区, 最终趋于平衡. 这一过程能否写成一个关于 u 的方程, 由初值和边界唯一决定后续演化? 答案就是热方程 (Heat equation), 它正是傅里叶 1822 年专门发展傅里叶级数所要求解的对象.
关键物理输入只有两条:
- 能量守恒: 区域 V 内部总热量的变化率, 等于通过边界 \partial V 流入的热量.
- 傅里叶热传导定律 (Fourier’s law): 热流密度向量 \bm{q}=-k\,\nabla u —— 热量沿温度梯度的反方向流动, 系数 k>0 为热导率.
设密度 \rho, 比热容 c, 热导率 k 均为常数, 区域内无热源. 则温度 u(x,y,z,t) 满足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t} = \alpha\,\Delta u, \qquad \alpha = \frac{k}{c\rho}, \qquad \Delta u = 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x^2}+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y^2}+\frac{\partial^2 u}{\partial z^2}. 常数 \alpha 称热扩散系数.
任取一固定区域 V, 其内瞬时总热量为 H(t) = \iiint_V c\rho\, u(x,y,z,t)\,\mathrm{d}V. 由能量守恒, H 的变化等于”流入率” = 负的”流出率”: \frac{\mathrm{d}H}{\mathrm{d}t} = -\oiint_{\partial V}\bm{q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. 代入傅里叶定律 \bm{q}=-k\nabla u 并应用高斯公式 (§12.7): -\oiint_{\partial V}\bm{q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 = \oiint_{\partial V}k\nabla u\cdot\bm{n}\,\mathrm{d}S = \iiint_V k\,\Delta u\,\mathrm{d}V. 另一方面, 在被积函数足够光滑的前提下可以把 \mathrm{d}/\mathrm{d}t 搬进积分号: \frac{\mathrm{d}H}{\mathrm{d}t}=\iiint_V c\rho\,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t}\,\mathrm{d}V. 两式相等且 V 任取, 所以被积函数相等: c\rho\,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t} = k\,\Delta u \;\Longrightarrow\;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t}=\frac{k}{c\rho}\,\Delta u.\quad\blacksquare
在一维 (\partial u/\partial t = \alpha\,\partial^2 u/\partial x^2) 加上端点温度为零的边界条件 u(0,t)=u(L,t)=0, 用分离变量法 u(x,t)=X(x)T(t) 立即得到 u(x,t)=\sum_{n=1}^\infty b_n\sin\!\frac{n\pi x}{L}\;\exp\!\left(-\alpha\,\frac{n^2\pi^2}{L^2}\,t\right), 其中系数 b_n 恰由初值 u(x,0) 的正弦级数 (傅里叶级数的一个特例) 展开决定. 这就是傅里叶最初引入”任意函数都可展成三角级数”猜想的物理来源.
13.6 Maxwell 方程组的导出
19 世纪积累的电磁实验提炼出四条积分形式的定律 (高斯电定律、高斯磁定律、法拉第电磁感应、安培-麦克斯韦定律). 它们分别描述”电场穿过闭曲面的通量”“磁场无源”“变化的磁通激发电场”“电流与变化电场激发磁场”. 麦克斯韦的关键贡献是: 把这四条用高斯公式与斯托克斯公式 (§12.7) 系统地转写为微分形式, 得到一组对场 \bm{E},\bm{B} 的局部偏微分方程 —— 即 Maxwell 方程组.
设电场 \bm{E}(x,y,z,t), 磁场 \bm{B}(x,y,z,t), 电荷密度 \rho, 电流密度 \bm{J} 满足通常的光滑性假设, \varepsilon_0,\mu_0 为真空电常数与磁常数. 则 \begin{aligned} \nabla\cdot\bm{E} &= \frac{\rho}{\varepsilon_0}, &\quad &\text{(Gauss 电定律)} \\ \nabla\cdot\bm{B} &= 0, &\quad &\text{(Gauss 磁定律: 无磁单极)} \\ \nabla\times\bm{E} &= -\frac{\partial\bm{B}}{\partial t}, &\quad &\text{(Faraday 感应定律)} \\ \nabla\times\bm{B} &= \mu_0\bm{J}+\mu_0\varepsilon_0\,\frac{\partial\bm{E}}{\partial t}. &\quad &\text{(Ampère\,–\,Maxwell 定律)} \end{aligned}
起点是实验给出的积分形式 (对任意闭曲面 \partial V 或闭曲线 \partial S 均成立):
(1) Gauss 电定律. \displaystyle\oiint_{\partial V}\bm{E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 = \frac{1}{\varepsilon_0}\iiint_V\rho\,\mathrm{d}V. 对左边用高斯公式: \iiint_V\nabla\cdot\bm{E}\,\mathrm{d}V = \iiint_V\frac{\rho}{\varepsilon_0}\,\mathrm{d}V. V 任取, 故被积函数相等, 得 \nabla\cdot\bm{E}=\rho/\varepsilon_0.
(2) Gauss 磁定律. 同理由 \displaystyle\oiint_{\partial V}\bm{B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=0 得 \nabla\cdot\bm{B}=0.
(3) Faraday 感应定律. 实验形式: \displaystyle\oint_{\partial S}\bm{E}\cdot\mathrm{d}\bm{r}=-\frac{\mathrm{d}}{\mathrm{d}t}\iint_S\bm{B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. 对左边用斯托克斯公式, 右边把 \mathrm{d}/\mathrm{d}t 搬进积分号: \iint_S(\nabla\times\bm{E})\cdot\bm{n}\,\mathrm{d}S = -\iint_S\frac{\partial\bm{B}}{\partial t}\cdot\bm{n}\,\mathrm{d}S. S 任取, 故 \nabla\times\bm{E}=-\partial\bm{B}/\partial t.
(4) Ampère–Maxwell 定律. 同 (3), 由 \displaystyle\oint_{\partial S}\bm{B}\cdot\mathrm{d}\bm{r}=\mu_0\iint_S\bigl(\bm{J}+\varepsilon_0\,\partial\bm{E}/\partial t\bigr)\cdot\bm{n}\,\mathrm{d}S 应用斯托克斯公式, 得到第四式. \blacksquare
在真空中 (\rho=0,\bm{J}=\bm{0}), 对 Faraday 式两边取旋度并用 \nabla\times(\nabla\times\bm{E})=\nabla(\nabla\cdot\bm{E})-\Delta\bm{E} 以及前两式, 可得 \Delta\bm{E}=\mu_0\varepsilon_0\,\frac{\partial^2\bm{E}}{\partial t^2}, 同理对 \bm{B} 成立. 这是一族波动方程, 波速 c=1/\sqrt{\mu_0\varepsilon_0}, 代入实验值正是光速 —— 麦克斯韦由此预言电磁波并断言光即是电磁波. 在求解此类波动方程时, 傅里叶级数 / 变换又一次扮演核心角色.